不要吃惊,为什么有关澳洲的一切记录竟然从街头艺术家开始。可能是出于天生对艺术的喜好,也可能是对随遇而安的生活一直太向往……总之,当心情慢慢平静,昨天变成了今天又成为前天,我开始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回忆某些和我特别接近的细节。让我吃惊的是:脑海里最深刻的记忆竟然是有关我看到的街头艺术家的一切。事实上,当你徜徉在陌生的街头,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而且离你特别遥远,你会真正理解某个街角传来的音乐,你会想拨开匆忙、陌生又显得市侩的人群,站到近前去感受那种旋律的撞击。
悉尼的街头艺术家之多,能够让你漫步街头还享受一点选择的自由。如果前方100米处那位穿着苏格兰裙的风笛大哥不那么让你满意,那就选择200米处玻利维亚的单人吉他弹奏。显然,论艺术,总该提到专业水平的差异,但是我总是避免让自己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因为我更愿意把街头音乐看作是人生的一种感悟,之所以是感悟,那么只要有一点灵动闪光之处,那么对于听者而言就是今天的全部,而不会执着于评论这种属于有闲阶层的把戏。
Martin Place的广场是一个街头艺术家汇集的所在。我听到的最让人心动的音乐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我听到的最没水准的音乐也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因为这个地方是个长方形,所以即使你忙着匆匆一路走过去,还是能够碰上几家此起彼伏的演奏。前些日子,我听到某个类似High School的小乐队演奏的乐曲,他们的设备可是好得多。因为还未被列入沦落艺术家一类,他们的音乐也积极向上、光彩照人得多,小少男少女的脸上洋溢的是对生活的憧憬和演奏的自豪感。整齐、一致的服装和电子扩音设备,再加上本身就属于大发声型的乐器,所以音乐一出来,整个广场的人就被吸引住了。末了,让我们这种客居他乡的穷光蛋也忍不住掏出钱来表示我们的认可。相比之下,隔两步之遥的一位民谣吉他手就差不多被我忘光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前面的吉它盒子兼钱盒子,里面飘着明晃晃的硬币和若干支票,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今天挣的。
悉尼的街头艺术家看起来和澳洲的移民政策一样,充满了对各民族人民的接纳和包容。那天,我一大早去George Street上班,因为下雨再加上火车没赶上,所以时间特别紧,当我在长长的地下通道里狂奔时,突然听到哀怨婉转的二胡声。定睛一看是一典型中国六七十岁的老头儿,身材中等、偏瘦,若在国内见到,也觉得是个退休知识分子在公园和其它棋牌老友切磋艺技这个级别的。可是那天天冷雨大、人急心慌,没有精力体会这身处异国的熟悉乐器,只记得他眉头紧锁、身体静止、对外界全然没有意识,这种忘我让我觉得自己庸碌而世俗的狂奔简直就是荒谬。当时我边跑边找钱包,气喘吁吁经过他时,把钱丢在盒子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想用钱驱赶自己的罪恶和庸碌感。对于生活,我们其实都是没有选择的人,只不过恰巧每个人都用某种方式做出自己的回应。不知道地下通道式的街头艺术是不是中国艺术家的偏好形式?在北京的家附近,也是有两个地下通道,都被穿着具有流浪气质的艺术青年所占据。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为生活所迫,倒更象是找个机会做音乐实习。记得我走前曾听到一个流浪乐人唱齐秦的《火柴天堂》,虽然不可与原品相比,但仍是惊心动魄。象在悉尼一样,我对他们的生活方式的选择表示理解的唯一方式就是使用金钱。
对于悉尼街头艺术家的记忆也不全是悲伤和低沉的。那次我们路过Pitt Street的路口时就曾开心了一把。有个衣冠不整、但颇有幽默质素的年青小伙子坐在地上摆弄他的乐器,它们是:空酒瓶若干、木饭铲、破铁皮桶和其它一些怪异的厨房器皿。然而用这些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却是动听的。另外让我欣赏的是他的态度——自我欣赏、自我肯定的态度。他为自己的音乐语言骄傲,浑身没有一点猥琐和自怜。这是我在悉尼听到的最超越街头艺术家形式的街头音乐。其实,有的时候音乐应该有简单的目的,就是娱乐大众。如果是这个目的,那么就要想方设法让大众忘记街头艺术家本身的存在和处境,而投入音乐欣赏的激流。可惜音乐不仅仅存在于听觉,还附带很多视觉的刺激,特别是街头音乐形式。
街头艺术家们选择了这种表演形式,就意味着放弃了某些已经不再属于他们的顾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似乎懂得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从本质上,我们的心灵都是在那条行走着的路上。对于这个城市,我们是陌生人;对于我们,这个城市又只是流浪路途中的一个站点。有的时候,我们停下来弹上一曲或者听上一段,只不过是想给自己一点调整,而不仅仅是为了钱。因此,无论是街头艺术家还是被你用各种形式填满的人生,都只意味着一种方式的选择。所以,永远谈不上放弃过什么尊严;相反,因为这短暂的停留,心变得更沉静、更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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