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毛主席保证,紫色不是我心目中花卉的常用色。去幼儿园看看中国小朋友的图画作品,花儿大多是红色、黄色和粉色。当然也有个别孩子特别富于想象力,会把花瓣画成绿色。但在现实生活中,一朵绿色的花是可怕的,和一只长着绿色头发的妖怪的可怕不相上下。但是紫色,却会使你象遇见欧洲公主出行那么难得和情不自禁地兴奋。
第一年来澳洲时的感觉很奇异,因为眼前总是闪过紫色的花,让我甚至怀疑那是幻觉。有时候,就在工作中累得直起腰喘气的那一刻,突然就瞥见窗口紫色的花悄悄地怒放;有时是在购物回家的路上,正奋力推着一大车买来的东西和路上的小坡坎儿做斗争,忽然就看到路缝里蹦出一团紫色的东西;还有一次是去找工作,横穿马路时差点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上,惊吓之后突然看到一家人的前院里长着一排紫色的熏衣草。紫色总是出现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常常伴随着似乎有些低沉和绝望的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它们跳进我的眼帘,就会使心灵中出现短暂而片刻的安宁。因为我深信:一朵花的色彩即使再黯淡、冷调,它仍然是一朵新鲜的花。它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盛开,带着对生活深刻的理解,从不虚假地排斥苦痛,故作高昂;相反,它们承认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低落和冷酷,却不会就此沉寂堕落,而是依然静静地绽放。
紫色是女性化的。来澳洲之后,我开始喜欢上了Lavender。实际上,熏衣草在西方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植物种类,它的味道特殊,且具有杀虫、镇痛、消炎作用,所以被广泛地用于日用化工产品之中。我喜欢熏衣草味道的洗衣粉、柔顺剂、清新剂以及香袋。去年参加澳洲国庆日的集市活动,被一个不到一米半长的摊位迷惑了足足快30分钟,因为卖的全部是熏衣草的化妆和美容用品,从香皂、熏香油、香袋、浴盐、护肤品、泡泡海绵、冰袋到售货小姐身上披着的熏衣草色的纱质长裙和她眼皮上的淡紫色眼影,我感觉自己已完全置身一个紫色的梦幻世界中,有一种被迷幻感。其实,熏衣草的色彩在中国应该被叫做雪青,我记得自己童年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就是这个颜色,还是后开扣的。当时喜欢是因为每次穿上那件衣服,都觉得脸色会突然变得特别干净和好看,情绪也会突然变得平静,整个人有一种努力接近高贵灵性的感觉。
记得七八年前看胡比高拔的《紫色》,对其中两个镜头印象特别深刻。一是电影开始,童年的高拔在长满紫色小花的田野里奔跑和欢笑;另一是成年的高拔在面对发怒的、不尊重她的丈夫在厨房里疯狂发飙时的表现。当时她丈夫正因为找不到一只锅而恼羞成怒(当然,你不可能期望一个从不做家务的男人知道家里的大号烧锅放在什么地方),高拔在丈夫砸烂了厨房的一切物件之后,沉稳地从巧妙安装在天花板上的一排挂钩中取下那只锅,就象从花园里采一朵花那么轻松。当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紫色——也唯有象高拔这样紫色的女人才能化解这一刻。她的方法如此平静、低调、充满令人心动的冲击力、具有独立和深沉的思想性,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事实上,紫色在这部影片里正是象征了一个拥有独特气质的女性的成长——某种默默而骄傲地成长,带着亦步亦趋,带着短暂的停留和心灵的困扰与苦痛。高拔一生的情绪中都搀杂着冷调子的蓝,而不象一个幸运的女人那么纯红得永远高昂、通透;但那又不全部是蓝,因为紫色里面还有红——构成心中的温暖、激情和不羁的希望。高拔的生活具有时代和社会环境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复杂性,正如紫色在色彩艺术上的复杂性和心理层次上的神秘性,这种比喻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是,经过了两个春天的交替后,我开始真正审视自己对紫色的认识。在第二年的春天,我很高兴地发现:其实自己第一年中对紫色的觉知并不是完全正确的。悉尼的紫色可能比北京多,但其它颜色的花朵其实更加繁茂。而当时产生的那种感觉,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自己的紫色——它们或许永远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却完全可以因时因地而大大的不同,而这种不同才是紫色对生命最完整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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