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在北京海淀区某小学的教室里,有一群傻孩子正乖乖地坐在位子上听体格肥胖、表情严厉的语文老师讲解如何分段的技巧。有些习惯了向老师谄媚的小女生甚至背着手,脑子里从来就没想过这是一种多么缺乏人道和怜悯之情的姿势;而那些因为缺乏自控能力的小男生,则会因为偶尔的调皮举动遭到老师白粉笔头儿的攻击,不知道这个老师以前是不是练飞镖出身的,反正她的射击总是百发百中,几乎到了指哪儿打哪儿的地步。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攻击只能算是一种客气的提醒罢了。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的天空中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机器运转的声音,靠窗而坐的那排小孩子中出现了不该有的骚动——眼球偏斜、身体前倾、耳朵好像也立起来了。转眼间,听到有人勇敢地嘀咕着“飞机!大飞机!”,声音虽小却足以吸引班里每个一年半载才有机会见识一次飞机的同龄人。课堂突然象扔进了石子的湖水,轻微快乐地摇摆着,孩子的心里晃晃悠悠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希望象电影镜头里运用的经典手法一样有机会站起来冲着天空举起手臂,傻傻地喊“飞机!飞机”。胖老师借助着身高的优势,不用改变姿势就可以瞥到天空中的庞然大物,这有助于她保持在教室内的权威感和在学生中增加一种见多识广的分量。不过当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之后,胖老师竟说出了两年来唯一一句有那么一点教书育人的味道的话:“同学们,要想将来坐飞机,必须现在就好好学习。”这是多么语重心长、情真意切的时分啊!自此,人人都为了能坐上飞机或开上飞机而刻苦攻读。而真相是:孩子们其实连那架飞机的全貌都没看完整,只是听到一个代表着现代科技精神的机器发出的生动而轻微的噪音。一架飞机将这群小傻蛋足足控制了半月有余,直到他们慢慢忘记了一切或看到了另外一些好似飞机的事物。

这样单纯的时光不再来了,因为单纯的最大敌人就是经验。这种经验不是来自你在机场找了一个被称作“海关”的好工作,也不是因为你今天有幸沦落为时髦的“空中飞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因为你来到了悉尼。在这里,你悲哀地发现:自己可以每隔20分钟、甚至10分钟就能在自家阳台上看到某架飞机尾翼上的航空公司标志,实在是太近了,你借故说自己眼神不好都显得牵强。而你睡得最甜美的一刻,也是你最缺乏保护和最脆弱的时刻。此时的飞机不再是你小时候的憧憬,而变成了你的梦魇。你感觉自己就象初中生物解剖课上被虐待的老鼠,刚想干点什么,就被无情地电流击中了。而你的结局和老鼠又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老鼠不再靠近遭到电击的场所了,你不再相信飞机是什么代表着现代科技的伟大创造发明了,你越来越习惯每天在阳台上当地勤的生活,直到你决定搬家……

一个看起来很Nice的地方诱惑着你去住。你去了,第一天入住的那个晚上,10:40PM,你才知道人要是愚蠢会带来多少麻烦。这次,飞机经过时,你连看到尾翼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它就在房顶的正上方,好象正准备向你所住的这栋房子抛炸弹,或者出了紧急事故而不得不坠毁在你家的屋顶,其声音的惊险特效和遭袭击的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不相上下。白天飞机飞过时,给充满阳光的房间带来一大片黑色的暗影,让我想起了电影《哥斯拉》。这时,你不得不对着你的配偶大声喊叫,而他却一脸迷惑状,仍然不知道你在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电视里的声音也被淹没了,最关键的部分常常被错过,而你除了习惯了的无奈别无它计。久而久之,你连抱怨和咒骂的激情都没有了,只见两个傻瓜在飞机轰隆隆的鸣响中,呆呆而安静地看着无声的电视屏幕,心无涟漪地等待一切自生自灭。

澳洲人在Bali落难之后,虽然没死几个人,整个社会都搞得苦大仇深、心情好象要多低沉有多低沉(要是它见识了中国的唐山大地震和南京大屠杀,还不得全国集体自杀向恐怖分子抗议?)。不过那一阵子,飞机似乎减少了很多。中国出现SARS之后,这种情况更明显了。我每天最后的绝响(10:40PM那场)竟然有两三个月都杳无消息,反而搞得我等不到声音,一晚上睡不着觉。这就跟等着楼上扔鞋那个故事有点异曲同工之妙。我开始还以为飞机这事儿确实和国际政治沾点边儿,但有一天听一老江湖说悉尼的航线是“轮流轰炸、决不放过一个”那种类型的。也就是说:悉尼没有一处地方是清静的,崩管你是住在价值千万的北部海滨豪宅,还是静谧安详的蓝山脚下,你都逃不过飞机噪音的干扰。飞机航线的安排是三个月河东、三个月河西。这两天干扰这几个区,过两天换到别的区转转,再折腾折腾它们,真是一种公平而煞费苦心的运作方式,连受苦都这么具有共会主义风采,真是没想到!

飞行噪音这事情不是没有合理的借口,最好听的一个就是所谓“悉尼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国际机场之一”。你可以从经济上或航空上把这话当真,但是从公益层面上,你可以直接喊“Bullshit“。事实上,悉尼产生巨大飞行噪音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它的繁忙,而是因为飞机场的位置。悉尼国际机场基本上位于离市中心不到10分钟车程的地方,且临海而建。而悉尼本身就是一个充分利用海洋地势建起来的城市,所以市区和Suburb都离飞机场很近,想不受干扰几乎是Mission Impossible III。而据说在北京,飞机航线全部都绕开市区飞,因为机场远在全市的东北方向,完全有条件不经过市里,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属实。目前,我们所住的Suburb离机场只需15分钟车程,在这条连接线上还有比我们更悲惨的区域。前几周Leader头版就提到了悉尼机场打算扩充几条新航线的打算,但由于飞行噪音有可能加剧已经严重受到噪音干扰的Suburb(包括我们这个区),以及波及到更多区域而遭到民众反对和攻击。不过新闻最后只是说“目前该事还在各个航空公司和政府之间互踢皮球,而机场更说根本就没有扩充航线的打算”,看着真让人担心噩梦成真。

不过人都是习惯的动物。烫死青蛙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放在冷水里慢慢加热;另一种是等水开了后再把它扔进锅里。如果我们最后都是被烫死的话,我们也是那些能坚持很久、慢慢被烫死的青蛙,而不是一被扔进开水锅里马上就被烫死的那个。所以现实一点吧!我可不会祝福你在悉尼能找到个听不到飞机噪音的地方住,我只是祝你别象我一样,正好住在飞机航线的正下方。

Related Posts

No related posts.